造心记

摄影与摄像杂志社
2023-03-17




“你以为这样可以得到我的心?”

“你没有心。我知怎样都得不到你的心,因你没有。但你得到了我的心,知道为什么?因为你没有心。没心,事情就成了。”他起身,来到那台巨型机器前,“今天我就在这挖出自己的心。”

她闻言略有震动,但也就耸耸肩:“挖就挖吧,抓我来做什么?难道把挖出的心塞给我咽下,就会爱你吗?”

机器发出轰鸣巨响,齿轮由慢到快运转起来。满地尘土飞扬,翻滚不息几要盖住天光。烟尘漫天中他回转身,露出悲伤的眼眸:“不做什么。做什么都没用,你没有心。”黄沙弥漫的时候,他整个人卷上半空,胸腔里那颗心脏被慢慢挖了出来,在这遗落之城的荒野深处溅起血肉模糊——脓水流泻出来,静脉与瓣膜的汁渣纠缠,像是爆开的肿瘤。

“你变态吗!”看见这一景象她终于不淡定了,对天空中的人儿嘶吼。

“拜你所赐。”

时光迅速回转,他记起童年——当自己还有心的时候。



他心里有一团火。

惊醒,趴在冰凉的桌面上。又是支离碎梦。他爬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脸颊。

入夜已深,地铁站人流渐稀少。明晃晃大灯底下,阿Ray的工作刚刚开始。坐在问询台中央,正如位于城市圆心,一句话的触碰便可打开一片域界:

“坚尼地城怎么去?”

“黄大仙这里出吗?”

“最晚的过境关口在哪?”

“地铁站几点关门!”……

来往游客问着琐碎问题,像暴雨急促打在屋顶般砸来。但不论忙到多晚、多累,也不管旅客语气多凶、多急,他一向耐心为对方答疑,是最受好评和最尽职的服务人员。

手机在桌上亮起,阿Ray一把捞过,屏幕闪烁出母亲的讯息:“你弟返香港了,明晚回家食饭。”

然而这句充满温情的话,却让他眉头紧紧皱起。



几个小时前,阿Ray正以导游身份接待游客——夜间在地铁咨询台,白天休息还要兼职导览接客,周末再开跨境货车赚外快,像个拼命运转的陀螺。好在今天客人算得上随和,没什么要求,不赶景点也不听讲解,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,动不动就走神。糟的是,因为这份走神,客人不似普通陆客披荆斩棘疯狂购物,让他很难达成消费任务。

电话响起,是女友Emily。

按掉不接——工作时间不应分心——阿Ray道歉,继续带客人逛去:“港岛最有特色的活动,模仿纽约时代广场在除夕夜倒数庆祝……”从时代广场长长的扶手电梯往下降,路过琳琅满目的店铺和闪闪发亮的商品,阿Ray滔滔说着。那客人不耐烦地瞟了一眼头顶挂的大钟,脸上泛出怪异神色,正巧此刻涌过一批喧闹人群,不留神差点被挤倒——阿Ray赶紧上前扶住。

没钱就算了,装什么装?阿Ray心里虽这么想,面上还挂着职业的微笑。

就在此刻,电话铃声又一次如潮浪袭来,这次势头更凶,按掉还响,按掉还响,仿佛吹起战斗号角那般笃定不移,吵到几要刺穿耳膜,引得客人频频看来。阿Ray如坐针毡,无奈只好按下接听。果然是Emily又喊他去大卖场。客人听闻,倒是释然拍他:“没事,你先回吧。”

人家通情达理,并不是逃脱理由,阿Ray气喘吁吁赶到铜锣湾广场最顶层的大卖场,穿过拥挤人群找到女友时,他还在这样想着。

“又迟到?”Emily大约等得久了,劈头就是埋怨。

虽然他也憋一肚子火,但按下性子道歉:“今晚工作陪客人,对唔住啊。”短裙女孩不接话,转头扎进扫货人流中。阿Ray跟上来想揽她的手,被一把甩开。

“你觉得呢个包,点样?”在他愣神的工夫,Emily已经走到下一个摊位。阿Ray忙上前,那是个看起来质地很好的真皮名包,还印着品牌经典的LOGO,在商场的射灯下耀耀生辉。他哼哼地敷衍,趁对方没注意悄悄翻了翻挂在包带的价格标签,然后迅速放回,装作若无其事:“仲可以……颜色唔太好,衬不起你啊。”

谁料Emily此刻偏偏跟他作对,嘟起嘴坚持:“我觉得好靓!我中意!”

“中意就好……”阿Ray转眼左右张望,“不如再逛下?”

Emily咬住下唇,瞪着他不说话,也不挪步,阿Ray只得满脸讨好:“可能仲有……”

“就要呢个,俾我装起!”Emily不知哪根神经又被触动,扭头就跟店员大喊。阿Ray尴尬立在那里,见店员过来,只好作势翻出钱包——好在Emily抢先掏出自己的信用卡,迅速付了款,他才暗中舒一口气。堆起笑容正准备安慰女友,谁知Emily再不理他的招呼,挎上新包,蹬起高跟离去。阿Ray见状赶紧追出,在人群中呼唤:EmilyEmily!”听到男友在后面喊叫,那女子脚下顿了两秒,回头竟露出黯然不忍的神色。

然而就像一闪而过的烟火,疾徐寂灭,很快她便转过身走了,被一波一波汹涌的人群隔开身影。他无助地四顾,目光落到柜台那价位惊人的包上。阿Ray不懂,这到底有什么吸引,能叫Emily如此痴迷,非要得到才肯开心?恍惚中,他眼见那个名牌包变得愈来愈大愈来愈大,大到横在天际,可以把他整个人装进包底——而自己渺小到不及包链的一丁纽扣,踮起脚,都够不到边际。他拼命喘气。



临走前Emily丢下的话在耳边盘旋:“是不是男人?不如你弟弟Lawrence大方!”


“请问过海巴士在哪坐?”地铁站路人的询问让他回神,脸上重新堆起机械笑意:“这个时间已经停运。”

“XX!那我怎么回去?XXXX!”旅客高声诅咒几句,踢一脚栏杆,走远了。对方身影越来越渺小,骂骂咧咧的声音却在阿Ray心中越来越响亮,仿佛是谁举起喇叭朝自己高声嘶喊,耳膜疼痛欲裂。

阿Ray叹一口气,从咨询台的抽屉掏出账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每一笔收入与开支。在其中,刚刚支出一笔巨大数额——大到占用两个月工资——原来他已为Emily买好名牌包,只等做圣诞惊喜,因此今晚不愿再买。

虽然有些误会,但阿Ray想象Emily收礼物时的高兴模样,不禁嘴角上扬,心情终于舒缓。他拿起手机,联系Emily询问去向。虽然刚吵架,但阿Ray知道女友还要参加公司宴会,恐怕玩到很迟,实在放心不下。

“Lawrence已经送我回家。”

Emily和他们家同住公屋,算是对门对户,两家都很相熟。然而Lawrence如今极少回港,连家人都不见了,难道还赶着见邻居?简单的一条回信,却叫阿Ray心中警钟大鸣——她怎么又去见Lawrence?Lawrence刚回来就找她?

他正思前想后,忽而手机又亮,居然是Lawrence养父谢先生发来讯息。这个夜晚,注定不让人宁静!

他真恨不得没有这个弟弟。其实,也跟没有一样。



二十多年前,阿Ray的父亲曾是维港码头搬运工人,夜晚混迹于旺角的街巷深处——那花花绿绿的闪光屏、交叉相绕的天线和落魄流浪汉聚集的黑暗之地。

“混黑社会的衰佬!”小时候,总听外祖母这样骂。香港暴雨天多,男人不归,家中只有母亲、外祖母和他,雷声轰鸣打得窗户作响,玻璃像是随时会裂开,祖孙三人彼此抱紧,瑟瑟相依。每当这种时候,做保洁的母亲只能抽出袖口偷偷抹泪,甚至不敢打电话催促丈夫。外祖母不愿让女儿为难,见此只得愤而不提了。懵懂的阿Ray从母亲怀里探出头,伸出小手拍拍母亲示慰。

这幅场景,构成了阿Ray童年心中对父亲的印象。直到大约他五六岁的时候,Lawrence来了。

那时母亲从家中消失一段时间,再出现便跟父亲一起抱来弟弟。外祖母问东问西也敲不出所以然,加上Lawrence着实粉嫩可爱,一家人慢慢接受了。本以为这能让父亲收心顾家。开始确实如此,可惜没多久,他老毛病重犯又去跑街巷……直到半年后,一次旺角火灾,深夜驻留的父亲没能逃脱,在烈焰熊熊当中不幸遇难身亡。

江海日远,烟波渺渺。

从此以后,仿佛某种噩讯带来的征兆,他时常觉得心头燃起一团火。

那时候他还不算懂事,加上跟父亲一向疏远,谈不上有多哀痛。对葬礼最深的印象,除了满屋的黑白绸布、母亲流不尽的眼泪,便是父亲的远方老友、台湾政客谢先生前来追悼。

谢先生西装笔挺,头油涂得锃亮,左手挽着夫人,右手持一根手杖,走到遗像前深鞠三个躬,而后抹一抹眼角,哀切中仪态不失,移步母亲身前,递过来一沓厚厚帛金,声音低沉稳健:“夫人深切悼念,节哀顺变!”——整个流程极有规范,令年幼的阿Ray几乎看呆了。

母亲早已哭到脱力,接过钱,只虚弱地点一点头回礼。

不料谢先生并未就此离去,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,再次递予母亲:“我与尊夫是多年好友,他曾寄信,嘱托若有意外,托我照顾孤儿。”

母亲猛然抬起头,浑身发抖,双眸炯炯发寒,似要将来人瞪穿。谢先生继续有条不紊地道:“相信夫人定会竭尽心力抚养遗孤,但毕竟两个孩子供养压力不轻。请您考虑,遵从亡者遗言,交由我照看一位。不如就小儿子吧,您看怎么样?”

瞪着对方咬牙许久,母亲终于无力垂下头,几颗泪珠落到遗书之上。

于是年纪较大的哥哥阿Ray留在母亲身边,克勤克俭地长大,上了个本地职业学校,一毕业就出来打工养家——母亲老了,不能再做力气活,外祖母更是卧床不起,连大小便都要人照顾,阿Ray下班还得回家做护工。

当年尚在襁褓的弟弟Lawrence则交给谢先生和谢夫人抚养,辗转送去北美留学,念了本科又念硕士,又是钢琴又是高尔夫,被教得教养极高,还跟谢先生一样出手阔绰——毕竟名校毕业,流利英文,在哪都衣食不愁。依照当年领养协定,Lawrence成年后每年一次回港见生母和兄弟。然而这样的聚会,却让几人都不愉快,所以回来并不多。

谢先生发消息找我干什么?肯定是找Lawrence!同人唔同命,同遮唔同柄,人家已成精英,岂是我们这种人能比。Ray如此想着,重重摔开手机。

深夜两点钟,结束营业的广播循环放了几遍,电闸拉下,地铁站陷入一片黑暗。



次日阿Ray陪完客人,回到郊区的公屋住处,果然见到亲生弟弟Lawrence一身西装皮鞋,似乎极为委屈地坐在客厅小沙发上,怎么都找不着舒服姿势,口上还不忘指点江山:“mum,Ray不是上班拿工资了吗,你们怎么还住公屋?”

当年父亲没留下什么像样的遗产,一家人全靠谢先生资助。但阿Ray要上学、外祖母又要治病,哪好意思伸手管人家要那么多,最后只得卖了房子,申请政府的廉租房度日。

“Ray仔揾钱补贴家用,唔够啊。”母亲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,阿Ray熟门熟路替她摘下围裙,系到自己身上,接过手头的活。

“不够就去多赚!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,而是尊严,你们懂么?拿政府的救济综援住救济屋,不思进取不劳而获,说出去始终低人一等。何必贪小便宜丢了自尊?”

“少爷,赚钱几易吗,外国人都似你天真?”阿Ray陷在油烟熏天中,没好气地说。

“只要有能力那又何难,香港人都像你这么笨?”Lawrence回道。

阿Ray气得冲了出来,高举起手中锅铲,仿佛竖起毛的刺猬:“你有本事,你来炒菜!”

Lawrence不理他的挑衅,整了整袖口:“我一早提议去餐厅,是mum非要叫来家里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冇吵了。弟弟就这个性,好不易返家一趟。”母亲叹口气,把阿Ray强行推回厨房。阿Ray压了火气,忙活起来。这弟弟个性古怪,冷酷似一台机器,哪有半点人味!不愉快的气氛中,三人勉勉强强上了桌。还未举筷,阿Ray的手机荧幕再度亮起——居然又是谢先生讯息。旁边Lawrence瞄了一眼,似乎不经意地说:“你什么时候跟我father这么熟了?”

“赶不及你同我女友熟咯!”阿Ray按掉手机,语带不善。

“她贴过来问东问西,我有什么办法?还说了许多对你的抱怨,bro,看来你们相处不算愉快?”

“唔关你事!”

“话不能这么说,你可是我亲哥哥。”Lawrence绽放出程序化的笑容,叫人心中发寒。阿Ray不比弟弟善辩能言,冷笑一声不接话,对方似乎毫无察觉,自顾自继续说下去:“就说这个屋子,布置得实在不够美学,几块红桌一片绿布,搞不懂你们配色。再看碗筷,格调太低。先不说公屋的事,毕竟这是家,Ray工作忙但mum空闲……”

“边个话妈得闲,冇睇要照顾婆婆吗?”

“为了婆婆更好休养,早说该找护工,这钱我来出吧。”

“收声!你几时把我地当作‘家’?凭咩指手画脚!”

Lawrence滞住片刻,并未被激怒,仍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:“正因为我把这里当作‘家’,才要负责任提出观点。我也相信家人之间互相平等,不论年纪大小都有倡议的权力,你说对吗,bro?”

阿Ray还想再争什么,被母亲拦下,塞过来一碗面:“弟弟都为家好。冇讲了,食饭。”幼子常年不在身边,难得回来几次,母亲一向护着他,不论说话做事有多过分!阿Ray忿忿地想,横了Lawrence一眼,不再发话,埋头大力吸起面。

手机不断亮起,谢先生似乎找得很急。阿Ray始终不接,心情却被搅得烦躁。“Ray仔手艺又进步咗了!”母亲试图扒找话题,但两个儿子都不接茬,一片尴尬的沉寂——沉寂中,阿Ray吸面声音显得格外响亮。

Lawrence绅士地为母亲夹菜,轮到给阿Ray,他像忍了很久终究没忍住:“用餐不可出声,你知道这是最基础的餐桌礼仪吗?”

阿Ray满嘴都是面条,气到把筷子往桌上一甩:“不知!我是下等人!”

“别那么说,相信自己,可以慢慢进步。”Lawrence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他,语气还是慢条斯理,“You know?Emily昨晚跟我倾诉委屈,说有次你陪她听歌剧,中途却睡着了,这便是不懂礼节……”

“收声!痴捻线!”一股羞耻感涌进血液,刺猬的竖毛霎时变作钢针——阿Ray直起身大吼,一脚踢翻椅子。

“Ray你好好讲话!”母亲起身过来拉,而始作俑者Lawrence正襟坐在自己位子上,投过来的眼神从惋惜转为同情——阿Ray实在装不下去兄友弟恭,心头火焰愈盛,终于决定不再看这几人脸色,恨恨夺门而出了。


天渐渐黑了,失魂落魄的阿Ray独自在街头晃悠。

他不怪母亲,失去亲人的苦楚难消,不过疼惜背井离乡的小儿子。他不怪Emily,女友向来上进,不过想要更好的生活。他也不后悔当年自己留下,总要陪在家人身边,何况那时不清楚谢先生是个什么样人……可他就是按不下心头邪火,不忿那人居高临下又牙尖舌利的姿态,更不明白那人为何无论何时都毫无情绪波动!而自己着实做不到,不如把心挖了来得痛快!

说来说去,还是怪Lawrence

走到两幢高楼之间的风口,一股冷风席卷,阿Ray被吹到差点摔跤。这鬼地方临海,昼夜温差巨大。到了这时阿Ray才回神,原来恍惚中竟来到旺角。

旺角是老香港最集中的购物地,新楼旧宇汇集,老式摊铺和高级商场糅杂,五颜六色的广告牌悬浮空中。每到周末,路上摆满乱七八糟的售卖摊位、麦唱歌手和拖着行李箱的游客,横街窄巷被人流挤得满满当当,走在中间随时要被压扁。阿Ray此刻站在街巷入口——再往前就是钵兰街一带的红灯区,夜市已开,满墙贴着疤痕一样的小广告,几个应召女郎倚在路边,衣着暴露等待生意。朦胧中他仿佛看到,女人们掏出香水,周身喷了一圈,便有一沓沓钱币掉下来——甭管干不干净,能用就好……

这里明着霓虹闪烁,暗地纳垢藏污,有色情行业的风月场所,也是黑道帮派的聚集地。这便是父亲生前出没的地方吗?一个小混混从街道对面飘过,投来心怀鬼胎的表情。他莫名想起久远的往事。

自从父亲去世以后,他不愿再来这里。像垃圾一样腐臭,像蟑螂一样蛰伏,自己也是如此吧。北风中有只蟑螂眯起眼,望向灯火通明的高楼——就像铜锣湾大卖场那高耸入云的名牌包,直直伸上漆黑天际,望不到顶。

该死,想那些做什么!阿Ray吐了一口唾沫在地,暗发诅咒。

“阿Ray!终于找到你了!”远处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。他心上一跳,猛然抬头。前来寻他的,原来是Lawrence的养父谢先生!谢先生几乎跟以前没什么变化,除去头发更白了些,摘下口罩,拄着手杖,彬彬有礼走来,身后一辆豪车停在街巷:“我一直在联系你。没收到讯息吗?最后只好用全球定位系统才找到……话说回来,你怎么来了这里?”

“找我干什么?你是找Lawrence吧。我可不想做传话筒!”阿Ray背过身去。他听说那对父子处得不好,常闹矛盾……不过这跟自己有什么相干?

“不,就是找你。我要告诉你的身世。数年前,我们领养错了人。”谢先生深深叹气,邀他坐进商务车,点上一根雪茄,开始了叙述:


原来阿Ray父亲根本不是黑道帮派,而是一位隐蔽的技术人员,数年前发现了基因变异的“珀斯休曼”。

“什么来的?”阿Ray一副见鬼的表情。

“我知道这很难想象,你先别慌,听我说完。大约几十年前,检测到人类体内基因机制产生非预期、不受控制的流动,应是进化过程中的自我修改或突变。这项异化先发生于中国西北戈壁,第一批变异人体受到外星球的异常光波辐射,这些人又四散开来,把变异带到世界各地。知情者将这类变异人称为‘珀斯休曼’,形态与常人无异,差别在于没有心,取而代之是一枚控制神经和全身系统的芯片——想让ta成为什么样子、拥有什么记忆,相应程序代码一应执行。变异后的珀斯休曼藏于世界各地的人群,最常去到人口密集、快速发达的城市,导致都市人情淡薄。为了应对,发觉机密的科研人员们组成一支秘密团队,你父亲与我都在其中。”

“什么机构?”阿Ray插了一句。

谢先生面露难色:“参与者大都是高阶人士,只是……此事重大,一旦向外公布,影响难料,而且牵扯到很多复杂的博弈,就连组织内部也分为各种派系……那些日后再说。总而言之,我们先行地下活动,分头研究方案。你父亲带领一批顶尖技术团队,呕心沥血多年,终于发明为珀斯休曼造出一颗真心的法子。而我……”

“等等!我爸有顶尖技术?他怎么一直做工人!”

“为了隐瞒身份。”谢先生吸一口雪茄,吐出浓厚的白雾烟圈,“其实他有很多部下——也就是同在旺角的那帮人。我老说,他没必要装得那么真,还亲自去搬货……不过想想,选在码头做工也好,方便传递信息。”

阿Ray若有所思,谢先生顿了片刻,继续讲下去。

“其实我跟他私交甚好,但关于这件事,意见却是不合。我支持以思想教化的方式改造珀斯休曼。要知道,人类进化了千年,就是凭借代代相传的文化与智慧,实现进化。一切历史即是现代史,怎能丢了传统呢?彼时,我与他在组织里算一时瑜亮吧,我说服不了他,他也说服不了我。于是为了实验成果高下,由我带队前往台湾,教化改造人心;他则将造心科技带回香港,以观后效。

这些年来,我殚心竭虑潜入政坛,从国民基础教育做起,一点点将传统的仁义礼智、道德礼仪教给民众,已有成效。可惜你父亲方面,他对技术的探索了无止境,太过沉迷研发,触发了那场旺角的实验室爆炸事故,大半个科研团队也随之殉亡。这项救世之术自此无人继承,现今香港的珀斯休曼越来越多,人际问题也越来越严重……

“够了。”阿Ray终于打断对方的回忆,“故事讲够了?”

谢先生回过神来,哑然地看向阿Ray:“你不相信我所说的?”

“对不住,我想象力不好,都是哪里抄的睡前读物?”

“这都是真实发生的历史!”谢先生深吸一口气,“好吧,如果我告诉你,Lawrence和Emily都是珀斯休曼呢?”

阿Ray眼神变了,这才有所触动。如果弟弟并非亲生,母亲却还如此疼爱?他乱想着,嘴上还是不松:“鬼扯。”

“珀斯休曼的出现跟基因变异相关,造心之术也与基因编码有关,这项能力靠主要掌握者的身体遗传。你父亲临死前带回Lawrence,我们以为是为了将技术传给他,因此假造遗书,带走Lawrence悉心培养。直到这些年极尽测验,却发觉Lawrence身上毫无疫苗的痕迹,生了疑心。恐怕你身上才真正携带造心之术。”

阿Ray突然发问:“假造遗书?爸那封信是假的?你们怎么可以骗人,还骗了妈一辈子!你知道Lawrence离开,她多伤心吗!”

“我们会对令堂补偿,但非常时期必行非常之事,你将来会懂的。”谢先生不愿对此再多解释,急急说了下去,“现下希望你配合,尽快掌握造心术,拯救香港人于水火之中,这也是作为你父亲传人的责任!”

“你们这种冷酷上等人的想法,我是不懂。”冷笑一声,阿Ray推开车门就想走,“故事听完,该回家睡觉了。”

“你还是不信吗?”谢先生一把握住他的手,“那跟我来!”



还是熟悉的港岛,却是迥然不同的视野。站在100多层高楼的最顶端,俯瞰这座城市的辉煌夜景,完全出自阿Ray不习惯的视角——毕竟,通常像他这种不起眼的小蟑螂,都是远远置于高楼底下。

此间位于香港最高几栋大厦之一的顶楼旋转酒吧,因为消费太高,平日阿Ray从未来过(倒是常听Emily提起)。看谢先生熟门熟路的样子,简直比他更像本地人。

“过来这里。”进入人群之前,谢先生细致地带好了口罩,这回正往室外露天区域走去,朝他招招手,又递来一副厚厚的眼镜,教他戴上。眼见身边人都穿戴齐整,谈吐间尽显自信高雅,衬得阿Ray愈发不安,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了。冥冥中有一架挖土机碾压而过,强大的重压朝他袭来,呼吸急促,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。仿佛又回到巨型包底。

那眼镜沉得一戴上就往下掉,他赶紧双手勉力托住,调整位置——但无论如何调整,视野都是一片模糊。

“好了吗?开始。”谢先生掏出个遥控按钮,嗡然一声,眼前景象全变了!天上烟花绚烂,地上火树银花,把黑夜照得格外清晰一切那么遥远,却又近在眼前,仿佛另一平行的立体——人潮滚滚,拥挤来往的旅客神色匆,都在疾步走着,被看不见的鞭子追赶……那是港岛常见的景象。

“你看他们,是不是其实都在无着无落的漂浮半空?”谢先生突然从后面幽幽发声,吓得阿Ray浑身一颤,“通过特制的视觉仪器,可以清楚看到珀斯休曼给人群带来危害。

嗡地又一声,谢先生再按遥控,密密麻麻的人流瞬间飘离地面,转换成透视效果,再逐个放大。这回阿Ray看到了,其中将近一半的身体内部没有跳动的红色心脏,取而代之只有一片细细薄铝——这些人全都双眼失神、目空一切,尽管衣着各异,但他们仿佛戴上相似的面具,那面具是微笑的,也是冰冷的。

海港的不断翻滚碎水珠穿过百层高楼的距离打到上,湿润触感皮肤深处渗透来。阿Ray打个激灵,浑身毛孔都悚然张开。他仿佛还能听到,人群经过路口的红绿灯标牌一直滴滴滴滴,像尖刀在摩裂耳膜。

这些年做惯服务生,他最熟悉和害怕的,便是这叵测的人群。辉宏的高楼,楼与楼之间的黑漆,此刻都不及每个人脸上漠然的神情更加可怖

谢先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因为没有心,无法感知对痛苦和感情的敏感体察。都市的午夜熙攘热闹,可喧嚣中又有几分荒芜……这便是我当年查探香港以后不愿留下的原因。别看人来人往,其实是座空城啊。”

他呆望夜空,想起自己反复做的诡异噩梦。梦中他挖心而泣,也终究得不到爱人怜惜。谢先生说的却是另一种对倒的困境——无心者,长出心来,便当真能获得情感能力?而所谓无心之说,就算解释人群冷漠的合理性?

“不是这样的,你有偏见!”Ray转过身来,表达了强烈不满,这一刻他的神情居然让谢先生想起他父亲,“如果你说是真的,我可以试试做点什么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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