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色已深,阿Ray错过了地铁站晚班的工作,谢先生却说已替他跟公司打过招呼,而后坚持送他回家。
开门是母亲焦急的面容,她见大儿子平安才终于放下心来,围着他寒暄半天。不过她对谢先生的拜访很是冷漠,不予理睬,也不接他递来的礼物。Lawrence倒无事人一般坐在沙发上敲电脑,抬眼扫扫阿Ray:“早说不用担心,这么大的人,能有什么事?”
阿Ray方才刚听完谢先生的话,心中万千感触,此刻懒得与Lawrence计较,习惯性地撸起袖子要去厨房帮忙。谁料谢先生却是个狠人,不急不慢走到Lawrence身前,伸手就是一巴掌!Lawrence痛得哇哇大叫,母亲冲出厨房想阻拦,被小儿子恼怒推开。
“哼,今天就要好好教你什么是亲情、什么是礼仪!”谢先生冷着一张脸,双手背在身后,“给你哥哥道歉!”
“凭什么!体罚是不正义的,教育该讲道理!”Lawrence哗的一下站起身也喊起来。
“你少跟我扯那套,我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送你出国!”
“你这辈子做的错事多了!不,是罪事!”Lawrence不依不饶,简直像谢先生的翻版。
“闭嘴,孽子!”谢先生脸色难看到了谷底,“跪下,道歉。不然你知道后果!”
Lawrence还想反抗,听到养父的威胁,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控制住了,僵持半晌,终于气鼓鼓地弯下半条腿,语气里满是不情愿:“哥,对不起——虽然我不知道对不起什么——但请您切勿生气。”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阿Ray也看呆了,从厨房出来扶他:“没,没事,算了。”
“今天你哥哥为你讲情,暂且饶过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兔崽子。”谢先生转向阿Ray,面色变为温和,“我还在香港待一段时间,有事随时联系。”
见养父严厉指责自己还替哥哥说话,Lawrence愈发不满。谢先生前脚刚出门,他瞪了阿Ray一眼,转头拿手机发了条信息,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,继续看家人在厨房忙碌。阿Ray原本没在意,不到三分钟,手机荧幕亮起。清洁工作忙到收尾的他擦了擦手,打开一看,整个人忽然愣住,失魂地凝在那里。
“有事?”母亲见状问道。
“是呀,怎么了?”Lawrence也主动发问。
阿Ray眼神发慌,支吾不答,迅速躲进屋里锁了门,这才给女友回拨电话:“Emily!”知道狭小公屋的隔音不好,他竭力压低声音,“我看到你的讯息……你写错吧?”
“没错,我写的清清楚楚,同你分手。大家好聚好散。”
“但是……点解?就因为那日……冇买包包?”阿Ray整个人像被点燃一般直冒火,声音颤抖,“我买,我买俾你?我不想分手啊!”
“不止因为一个包,也不止因为一件事。因为我地两个不适合。你知我有个室友,内地来的留学生,攞高薪傍有钱人,已经看不上我了!你知我弟要上大学,家中更加拮据,究竟几时生活先能改变?如果你不改,我就自己改!”Emily却答得清晰,“我想好了,要揾钱出国留学,要过Lawrence那样的生活。”
阿Ray被噎在当口:“因为你地两个都是……”
“咩啊?”
阿Ray差点把珀斯休曼的秘密脱口而出,强按心头火气才反应过来:“我话,係我错,但我不想同你分手,求下你……”
他的语气充满哀伤,可惜对方只顿了一顿:“现在不是你想跟我分手,是我想跟你分手,听不懂话吗?”
“我……我很爱你啊!求求你了,拜托!再给我一次机会,其实我已经准备……”
“我最看不惯就是你没有骨气!”
这话宛如一道锐利的刀锋,截断男生的万般柔情。他不知道如何说下去了。
对方等了几秒没有听到回音,终于耐心耗尽,决绝挂了电话,徒留阿Ray无力滑倒在地,久久不得动弹。然后听到Lawrence的出门声,那人终于走了,以胜利者的姿态昂首离开。
夜已渐荒凉
夜已渐昏暗
莫道你在选择人
人亦同选择你
公平原没半点偏心

夜已深,空气中还弥漫着醉醺醺的味道。一群醉酒人哼着小调从楼下走过,夹杂着远处烟花噼啪。像他的心碎。
“Ray仔,你……”过了许久,响起母亲小心翼翼的敲门声。
阿Ray回过神来,抹一把满脸泪痕,强撑从地上爬起:“妈,我没事。”
母亲显然也听到刚才电话声,但不知怎么安慰,喏喏地道:“没事就好。冇事就好。早点睡吧。”
“妈,係我错,我先头不应该发火。”阿Ray突然这么说。
门外呆住片刻才讶然回道:“傻仔,你是妈最乖的仔啊!”
不愿让母亲担心,阿Ray压抑自己的呜咽声,上了小床,盘起双腿捻个手型,开始修行打坐——他上过社区课程,说狭小的房间易使人产生郁结之气,以打坐之法可以化解——尽管Emily认为此法荒谬,但阿Ray深以为然。
都摄六根,净念相继。他跟自己说。
曾以为信仰能够抚慰人心,或是钱财所不可得。就像他跟Emily的青梅竹马、彼此寄托。二人自小生在简陋公屋,同个屋檐下搭伙,什么话都知底知根。直到出来做工,生活重担越来越难负,于是跟女友牵手漫步、吐露苦水成了他夹缝中唯一的慰藉。
糊涂是你一颗心
糊涂换来一生泪印
今天的你可怜 还可悯
目睹她远去
她的脚印 心中永印
偏是这种时候,偏偏窗外仍在吵闹,扰得人难以安心。
他想起与Emily在一起的点点滴滴:虽然她有时倔强,但毕竟共同长大,想来自己再找不到这样的女友了吧……然而他又记起高大直入天际的巨型包包,反复纠缠的挖心噩梦,更记起谢先生今夜讲的古怪故事,高楼上俯视众生的迷离……种种记忆五味杂陈混在一起,冥冥响起预兆。
梦中他挖出自己的一颗心,真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——自此,就可以不再苦痛愤懑吗?
不是没听朋友说起,Emily聚会见到学成归来的Lawrence,似乎心向往之,往来过密。但他不敢多想,甚至不敢开口发问——无论如何,他不愿在失去爱情的同时还失去亲情。
打坐之法今日没了效果,阿Ray胸中百感,心头堆积的邪火也愈发盛大。窄小房间再也盛不下汹涌的怒气,几要爆炸开来。就在此时,床头的手机再度闪亮,他没好气地捞过来,号码显示来自近日接待的内地游客。难道又是投诉?阿Ray见惯太多找茬的客人,此刻实在情绪不佳,本不愿理睬,但转念想到要对工作负责,只得打开细看。
“在港的历程,感谢有你相伴。辛苦了,愿一切都好!”
居然是这样一条讯息。阿Ray愣在床上,反复读了几遍,确认没有眼花。这年头,难得遇上一位体贴的客人!就算世界上的人真的已经分成珀斯休曼和非珀斯休曼的话,这位客人肯定不是前者。
夜色渐深,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眼角,暖意回溯心头,终于稍稍疏散对这荒谬人间的怒火。临睡前,阿Ray又掏出手机上网搜索“珀斯休曼”,没查到一条记录,很是困惑,并在困惑当中睡去了。

次日一早,刺耳的电话铃声将他惊醒。“你接待的客人昨夜在维港失足落水,尽快过来现场。”旅游公司经理告知噩耗的声音干巴巴的。
阿Ray闻言吓得一分睡意也没了:“是不是弄错?他昨晚还给我发信息。”
“那你嫌疑更大!一个钟头之内赶不到,警员要去家里找你。”
“别别,我即刻去!”他生怕一大早吓着母亲,赶紧答允,穿上衣服奔出门,赶去尖沙咀钟楼码头下的案发现场。
公屋在城市的偏僻角落,阿Ray坐了漫长的地铁,偏偏尖沙咀地铁站出来的路特别长,他一路小跑,还是迟到了。海边人群围了外三层里三层,阿Ray气喘吁吁满身是汗地竭力往里闯,引来众人侧目:“看个热闹还这么挤,什么素质!”
好不容易挤进中间,一股怪味飘出,阿Ray打了个寒颤,捏住鼻子——往日这里的鱼腥味最盛,此刻更加叫人发晕。

昨日谈谈笑笑的客人,临睡还发来蕴藉的讯息,谁料竟成遗言,今晨骤然变作一具死尸。他一眼望到地上面目全非的身躯,吓得瑟瑟发抖,站都站不稳了。
“你是死者的导游吧?”戴着牌子的工作人员走过来,见阿Ray愣愣点头,立刻拿出一本记录册,跟他历数起来,“首先要等验尸结果出来,确认死者有无受到外力伤害,再裁判你是否负刑事责任。”
“我……不是我做的!昨晚我没有跟他在一起。”阿Ray慌了,忙矢口否认。
“如果运气好,检测认证他是自然溺水死亡,按照旅游公司的规定,你只需赔偿人生意外的钱给家属,再交一笔罚款……”
运气好?工作人员的冷漠让阿Ray愈发慌张,他浑身打颤,左顾右盼希望奇迹发生——或许人群中,有讲道理的人主持公义?
“小伙子年纪轻轻,怎做这样的事!”
“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……”
围观人群并不知道真相,却拿着手机指指点点,个个气场超然,仿佛化身裁决正义的法官(但无人表达同情之意)。那姿态,让他想起高楼上看到“珀斯休曼”,千篇一律的嘴脸。
前日接待游客时曾听对方抱怨:越繁华的闹市,人群越多越近,反而教每个人越感恐惧。那唯一对阿Ray流露过温情味道的——却是一位外来旅客——如今正躺在地上,成为最先失去生命力的一个。这世界,怕是真不正常了!
“先交罚款,再等处理。”工作人员推他一把,“还发什么呆?”
“我没带钱……可不可以……”阿Ray声音怯怯想要求情。
“不配合处理,你同警官说吧。”那负责人懒得再做沟通,朝远处招招手,几位穿制服的高大警员走了过来,“将来你跟法官说。”
“不要!我配合,我想办法!”他赶紧掏出手机,但在对方横眉冷目下又不敢走远。
打给谁呢?仿佛一道高耸闸门,隔开了汹涌的人群——通讯录里有钱有势的朋友找不出几个。他思索良久,无奈给谢先生发了个求助信息:“你不是有定位系统吗?来救人吧。”

谢先生果然擅长应对棘手问题,不到半个钟便驱车赶来现场,戴着防护严密的口罩钻入人群,掏出一笔钱款跟工作人员交涉,又亮明身份。工作人员哪里见过这架势,没几句话便被收拾得服服帖帖,放得他们顺利离开现场。谢先生为还在发抖的阿Ray披上外套,带他再上自家豪车:“去我的会所,缓缓神吧。”
这是一间环境清幽的私人会馆,因为只对内部会员开放,人很少,金色的装置堂皇富丽,服务员身着专业套装,个个露出亲和的笑容——与方才码头的人群脸色迥然不同,落在此刻阿Ray眼里,却也是同样可怖——一旦得知自己并非有钱人,就该随时变脸吧。
进房间点了壶茶,谢先生迫不及待地直入主题:“想学造心术吗?”
阿Ray皱了皱眉:“现在?这里?”
“这里隐私度极高,外人不可入内。另外,只要你答应参与此事,我们会给到丰厚报酬,从此不用再做低等工作。我昨天拜访你家,见你家人确实需要更好照顾啊。你看还有什么顾虑吗?”谢先生转了转茶杯,打量他的神情,再加一句,“今天那位溺水身亡的游客,就是被人群冷漠逼死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来接你路上,我已派人查明他的履历。一个内地来的留学生,学业和感情不顺,离开香港几年后又回来,还患了失忆症,看来对这座城市没什么好感。”谢先生清了清嗓子,“珀斯休曼危害如此之大,关乎人类命运前程啊!”
阿Ray沉默许久,终于出声:“我回去想了,你说自己信奉思想教化,为什么对我爸的技术突然感兴趣?爸死了,你应该正好采用自己那一套?”
谢先生面上闪过一丝犹疑,很快恢复如常:“我和你父亲虽然手段不同,但终极目的都是保护人类、改造珀斯休曼。他的技术失传,我们自然有责任……”
“你终极目的不是这个!”阿Ray却打断他的滔滔不绝,一双眼睛瞪得雪亮,“我上网查了,但没查到任何信息。如果答应学造心术,你得告诉我真正的内幕。我不要再做傻子,事事都被蒙在鼓里!”
谢先生噎住了,没料到他会这么说,重新打量阿Ray一番:“你不傻,只是善良,有时甚至善良到软弱,宁愿回避真相。你毕竟是你父亲的儿子啊!”
阿Ray哼一声。
谢先生抿了口茶,掏出一张纸片递给他,接过一看,密密麻麻写满的居然是编年史:驱逐派、改造派、挖心派、造心派……“这是组织的派系统计。跟你父亲一样,得知秘密的都是聪明人,兼备实力与心机。事实上,内部矛盾很大:少数人主张动用武力消灭所有珀斯休曼,那是疯子;大多数人达成共识,采用渐变的方式进行改造——理智的路。但在此其中,又有部分认为珀斯休曼不受情感波动,行动效率更高,所以不如把人类改造成珀斯休曼……”
“我同意!”阿Ray突然插嘴,“我一直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,这样就不再痛苦了!”
谢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他:“孩子,受到一点小小打击就这么消沉,你的父母听见会伤心的。”
“心都没有了,还能伤吗?”
那边继续说下去:“更多数人,无论从伦理还是情理的角度来讲,都认同将珀斯休曼往正常人类方向进行改造,也就是增加他们的情感能力。你父亲发明的造心技术在此过程中尤为重要,尤其是……我的教化之术进展受阻……”
阿Ray抬头。谢先生掏出怀里雪茄,点燃吸了一口:“老实说,前十数年,我们团队还有些成效,但近些日子越来越难推进了。所以我不得不挑起你父亲这边的大梁,重新拼接那场事故后的零散痕迹。”
“可你上次说的是,我父亲一死,你们就立刻赶来接手技术,还假造遗书接走Lawrence。你说话反复不一!”
“咳咳。”谢先生被自己的烟圈呛到,咳了几声,脸色难看,“你愿意聪明起来的时候是很聪明。可是孩子,不要矫枉过正,太过疑神疑鬼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以前我也想接手,但没有现在紧迫。事情就是这样……”谢先生简洁说毕,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最好相信,也只能相信,如果还想跟我合作的话。”
阿Ray倒吸一口气,紧咬牙根竭力让自己不表现出反感。是啊,他何尝不知道,自己需要跟对方合作,需要得到力量、得到实力——才有可能跟侮辱和损害他的一切讨个公道!他不想再做傻子。那种受尽屈辱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,他不要再来一次。寻到机会,总能让这老狐狸吐出真相。
“我们开始吧。”他说完,对方的眼神刹地发亮,阿Ray却又补了一句:“他恨这里,也爱这里。所以要离开,也要回来。”
“你说谁?你父亲?”
“我说那位内地游客——新移民——港漂,或者随便怎么称呼。”
“这要紧吗?”谢先生惑然地眯起眼。
“要紧。”

谢先生掏出一个U盘大小的迷你工具,轻碰触击,大幅投影画面出现在房间墙壁:“我们找到你父亲幸存的老部下,从他还原的记忆里推演出了造心过程。”
他又看到了血肉模糊:从人体中汲取零零碎碎的小块血、骨与肉,慢慢凝结鲜红的瘤形——阿Ray惊恐地想起,这场景竟与自己反复出现的梦境那么相似。“造心,跟挖心有什么关联吗?”
“这样说啊,思路倒也没错。”谢先生思索了片刻,终于开始认真对待此次谈话,“目前医学普遍认知里,心脏承担的是供血功能。然而改造派的先驱林博士提出,‘心’相当于病理性的肿瘤,影响身体里情绪感知的神经组织。之所以说是一种病,因为有了情感负累,增加情绪波动,是人类进化不完全的体现。这项研究尚未得到共识,但成为主张改造人类成珀斯休曼的理论依据。”
听起来……很有道理呢!阿Ray想到自己受过那些苦闷,不禁黯然。
“改造派的一部分主张,是将正常人的心挖掉,改造成珀斯休曼;另一部分认同保留人类本性,为珀斯休曼造出真心。过程中要用到你父亲当年研发的生理性基因修改技术——这项技术由人体储存和控制,应当遗传给了你。”
谢先生掏出另一个微型针状的机械臂,放到阿Ray手心。在小针尖接触到皮肤的刹那,一股刺激电流钻进体内,他不禁打了个寒颤,六腑五脏随之震动。
“它有反应!”谢先生兴奋起来,“快,握紧,把全身能量传递过去!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造心是向珀斯休曼的细胞基因组置入变异基因和转换原有基因,而你体内携带着整个过程的诱变催化剂。”谢先生神态严肃,“现在你要做就是放下紧张,让身体接纳基因改造工具,再逐步熟悉运作模式。”
阿Ray依言,竭力让自己屏神聚气,任由谢先生控制微型机械臂插入他的肤内。一阵刺痛袭来,手心渗出几颗小血珠,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太好了!”谢先生凑上前来,继续操作。
阿Ray在此刻剥离了原本莽撞的自己,镇静下来,悉心记牢每一个步骤,但眼眸的底色也越发冰冷。在对方投入指导的时候,他似是无意丢出一句话:“有时候我怀疑,你其实也是珀斯休曼?”

学了一整天,累得头都晕迷,但阿Ray终于基本掌握了造心术。按照谢先生说法,就待下次找个真正的珀斯休曼亲身试验临走前阿Ray不顾谢先生推脱,坚持带走了基因改造工具,理由是私下练习增进熟悉度。他心中估量,基因技术将大大改变人体构造与遗传,恐怕与权力的交替相关,甚至将彻底颠覆伦理道德,无论是谁,当然都想牢牢握在手里。
他曾经对这位温和儒雅、在自己落魄时候赶来的长辈生了好感,直到对方无所谓地告知:那封给母亲带去半生眼泪的先父遗书竟然出自伪造,而此事甚至不值得放在心上,无足挂齿!他终于明白,这份信任又是所托非人。
不带情感地利用,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,才是让自己免于再受伤害的正途——阿Ray告诉自己。
回绝了谢先生派车送他的建议,他独自跌跌撞撞迈出大厦,因为精力殆尽,需要一步一挪扶着墙才能勉力不倒。高楼的压迫感教人眩晕。他觉得自己能飞,穿梭楼顶之间,可那只在梦境。现实中尽是无能为力的束缚,站在楼底,拧断脖颈都望不到天空。
走了半刻钟他才意识过来,自己正毫无方向在街头游荡。该去哪呢?阿Ray看了看表,时间尚早,他还不想回家,如今知晓内情,面对母亲总是百感交杂。生活还要继续,因为莫名其妙的游客死亡事故,旅游公司的工作估计难保,还是回地铁问询台吧!
午夜的地铁站空空荡荡,吊灯照得往来通亮。阿Ray忙了半宿,终于整理完今日工作,放空片刻,无意瞥见抽屉里的账本,不禁心中抽痛。这时手机亮起,他似有预感袭来,颤抖的手不敢上前去拿。
啪!他打了自己一巴掌,响亮声回荡在空旷里。还是这么懦弱!什么时候才是尽头?
阿Ray自我谴责完,捞过手机打开,荧幕显示朋友传来两张照片——是Emily和Lawrence在酒吧热舞的偷拍照。照片上女孩身着黑色镂空蕾丝短裙,浓妆在脸,绽放笑靥,仿佛袒露着欲望,阿Ray从没见过那种明艳。而男生未着西装,只一件简单的休闲衬衫,并不用力,却自然流露出十足的精英味。
霎时血液涌上头顶,阿Ray憋屈多年的郁结和火气倾泄而出,再无法控制。原来这个弟弟,从未把自己当做哥哥对待!而这个女友,又何尝念过一丝往日情谊?珀斯休曼,还真是反社会的可怖。
根据程序代码执行任务,你来我往,如果只是出于目的和交换——多么轻松安全。可惜阿Ray永远做不到,哪怕工作关系也忍不住错付真心,更别提亲人了!
多想挖出自己的心啊,只要能够不再在乎。
他怒火当头,丢下手头工作,冲到地铁站储物柜,取出一早就为Emily买好、但后来无缘送出的名牌包包,然后毫无犹疑地奔去了照片显示的兰桂坊酒吧。